恩斷北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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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驟然回首,只見風間延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牢房入口的陰影裏。
清冷的月光從他身後照入,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影,卻照不清他臉上的神情,那雙總是溫柔注視我的琥珀眼眸,此刻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淩青政看到他,怒意更甚地隔着栅欄向他吼道。
“風間延!你都對他做了什麽!他與你從無往來,你為何要把他禁锢在你身邊!”
風間延未曾理會他的咆哮,只逐步向我走近,目光始終鎖在我蒼白的臉上,步履從容,卻帶着無形的壓迫感。
他伸手,輕輕扶住我因頭痛和震驚微微顫抖的肩膀,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璟行,這裏髒亂,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來,我們回去。”
然而,就在他觸碰到我的瞬間,那些被藥物強行壓抑,被溫情蒙蔽的記憶碎片,在淩青政的刺激和此刻對峙的刺激下,終于沖破了最後的阻礙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彙入心神。
舅父戰死沙場的噩耗,北境将士染血的臉龐,還有眼前這人——風間延,作為北涼君主與我沙場對峙的最終畫面……
“……別碰我!”
我用力揮開他的手,驟然的力道讓他猝不及防地後退了半步,心底因被欺騙蒙蔽而生,此刻如同岩漿般灼熱的背叛與痛楚,幾近将我所有的理智吞噬。
“風間延……為什麽!”
我的聲音因極致的痛楚而顫抖。
“我想起來了……你是風間延!是那個我要與你決一死戰的風間延!”
風間延臉上的溫柔神色,如同脆弱的琉璃面具,在這一刻徹底陰沉下來,碎裂無蹤,露出底下深藏着偏執冰冷的陰郁底色。
他未曾辯解,只再次上前,帶着近乎偏執又不容置疑的強勢。
“璟行,你累了,我們回去。”
他如此說着,便要将我帶離這個即将揭穿一切的地方。
我雖武道精湛,但這近兩月來,那些名為調理,實為阻礙記憶恢複的湯藥,早已讓我的身體虛弱不堪。
此刻心神激蕩之下,竟被他輕易制住手腕,半拖半拽着向牢房外走去。
“放開!”
我盡力掙紮,卻發覺身體虛軟,難以抗衡他手臂青筋暴起的禁锢。
一直被他拽到寂靜無人的宮道上,月光如水銀瀉地,将我們的影子拉得細長。
我趁他稍有松懈,用盡全身殘餘的氣力再度掙脫他的束縛,想也沒想,回身用盡全力……
“啪!”
清脆的掌掴,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。
風間延的臉頃刻被打得偏向一側,白皙的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殷紅指痕。
他卻并未動怒,甚至沒有擡手去碰觸那紅痕。
只是緩緩回首,雙手用力扶住我的肩膀,用那雙萦繞着痛楚偏執和濃烈情感的琥珀眼眸深深望着我,在月光下閃爍着近乎瘋狂的溫柔,聲音低啞。
“打,你打。”
“璟行,如果能讓你原諒我,你怎麽打都行……”
“別叫我璟行!”
此刻自他口中說出這個字,于我而言無異于被毒蛇咬中,擡手驟然推開他蹙眉道。
“那個叫我璟行的阿延早就死了!”
“風間延,你為什麽要騙我?!既然我們早已是死敵,你為什麽不殺了我!”
“你以為我不想殺你嗎!”
風間延一直壓抑着的複雜情感終于決堤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楚與恨意交織,終于徹底轉化為扭曲的瘋狂。
“傅雲朝,我剛回北涼的時候,日日夜夜都在想你!”
“可後來呢?”
“後來我查到母妃根本不是病逝,而是被構陷,含冤而終!”
“甚至你明知真相,卻還要隐瞞,騙我說她一切安好!”
“傅雲朝,你怪我如今騙你,那你呢!你就沒有騙過我嗎?!”
他的控訴精準刺中了我心底最深的愧疚與無力,盛怒之下的話語驟然堵在喉嚨裏,愈發無力的悲涼瞬間席卷全身。
是了……欺騙。
我為了護住他那份純粹的念想,也或許只是自私地不願失去那片淨土,故而隐瞞了他母妃早已含冤而逝的真相。
我們之間,從那一刻起,就被我過于清醒地親手了埋下相互欺瞞的種子。
國恨,家仇,愛戀,怨恨……
早已糾纏成再也理不清的死結,此刻看着他眼中那複雜的痛楚與質問,混雜着國恨家仇與個人情怨的悲涼感,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沒。
十五歲那年,我果然沒看錯。
我們的确太像了。
連這彼此隐瞞,互相傷害的方式,都如出一轍,甚至卑劣的欺騙,都如此相得益彰。
我的沉默似乎刺激了他,風間延再度走上前,妄圖抓住最後一絲希望,聲音帶着近乎哀求的偏執和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“璟行……我們重新開始,好不好?”
“你留在這裏,留在北涼,就像十年前在楚國行宮那樣,只有我們兩個……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我寒聲打斷他,是從未對他有過的冷漠和疲憊,如同燃盡的死灰透着淡淡的絕望。
“阿延,我們早就回不去了。”
這毫不留情的冰冷拒絕,似乎終于粉碎了他最後的理智,他眼眸深處最後微弱的光也熄滅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陰暗與決絕。
“那我也不會放你走。”
風間延向我逼近一步,周身散發着危險的氣息,伸手用力捏住我的下颌,迫使我不得不面對他眼中那偏執瘋狂的占有欲。
“縱然你恨我、怨我,我也要把你永遠留在我身邊!永遠留在北涼!”
“你瘋了!”
我被他眼中的黑暗占有欲驚得心底發寒。
“風間延,你怎麽會變成這樣!”
“我就是瘋了!”
他那雙漂亮的琥珀眼眸裏燃燒着瘋狂的火光,如玉般的異域容顏再無平日的溫柔,只餘全然的偏執與陰沉。
“從我十四歲那年,你在楚宮将我從那勢利宮人手中救下的時候,就喜歡你喜歡得要就瘋了!”
“既然我如今是北涼君主,掌控一切,更絕不會放手!”
話音未落,他已俯身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,那不是近月常有的溫存,是懲罰,是烙印,帶着血腥的占有與掠奪。
震驚過後,怒意讓我用盡全力咬破了他的唇,腥甜的氣息就這般在彼此的唇齒間蔓延開來。
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氣,唇間沾染了殷紅的血跡,月色襯得他那清絕的容顏愈發妖異陰沉。
我擡手逝去唇邊沾染着屬于他的血跡,眸色冰冷如刃。
“北涼鐵蹄踏我國土,殺我舅父,還妄想我臣服于你留在你身邊?”
“風間延,你癡心妄想!”
風間延神色陰鸷地以指節輕輕拭去唇間殷紅的血跡,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不再與我多言,只揮手召來暗處守衛的宮衛。
“送他回宮。”
“沒有孤的命令,不許踏出宮殿半步!”
看着暗處圍攏上來的衆多宮衛,我知曉此刻硬拼絕無勝算。
然于電光火石間,我眸底寒光一閃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驟然抽出離我最近侍衛腰間的佩劍!
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,我已奪劍在手,劍鋒森寒,映着慘淡的月光和我眸中的冰冷決絕。
“風間延。”
我看着他驟縮的瞳孔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。
“從此刻起,你我之間……”
“恩、斷、義、絕!”
話音落下,劍光一閃。
青絲應聲而斷。
一縷青絲,随着劍鋒掠過,悄然斷裂,我伸手接住那縷斷發,如同接住我們這十年所有的糾纏不清,然後,毫不留戀地,将它扔在風間延的面前。
那縷斷發,在我們之間輕飄飄地落下,如同我們之間,此刻被我徹底斬斷所有藕斷絲連的過往,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散落在沾染塵埃的石板上,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。
我扔下佩劍,不再看他瞬間蒼白如紙的臉龐,轉身在宮衛警惕的包圍下,一步步走向那座華美而冰冷的囚籠。
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,無形洩露了心底那場将我們一同撕裂的風暴。
宮道漫長,月色凄冷。
身後,再無聲音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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